蘅芜草 书中的两位主角是 阿蘅 婆婆 ,由网络大神佚名编写而成,这本书文情并茂,深深的打动人心,本文的简介是:第1章一阿蘅记得银簪离开头顶的那个下午,天是黄的。闷雷在天边滚了一整天,像有人推着空磨盘,从山那头推到山这头,推过来又推过去,始终不肯落下一滴雨。空气里全是土腥味,黏稠得能把人闷死。阿蘅蹲在灶房门口搓衣裳,搓的是公公贺屠户的中衣,那上头有洗不净的猪油和血迹,浸了半盆子水,水面漂着一层亮汪汪的油花。
第1章
一
阿蘅记得银簪离开头顶的那个下午,天是黄的。
闷雷在天边滚了一整天,像有人推着空磨盘,从山那头推到山这头,推过来又推过去,始终不肯落下一滴雨。空气里全是土腥味,黏稠得能把人闷死。阿蘅蹲在灶房门口搓衣裳,搓的是公公贺屠户的中衣,那上头有洗不净的猪油和血迹,浸了半盆子水,水面漂着一层亮汪汪的油花。
她的手泡在污水里,指节粗大红肿,像十根小小的胡萝卜。来贺家六年,这双手已经不像十三岁少女的手了。掌心全是茧子,虎口裂着口子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污垢。她有时看着自己的手,觉得那不是她的手,是别人的手长在了她身上。十三岁以前的手是什么样的?她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娘的手也是这样的,粗糙,干裂,到了冬天就往外渗血。娘说,女人的手都是这样的,等死了埋进土里,手才会变软。
“阿蘅——”婆婆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,拖得长长的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,“要落雨了,去把宝生寻回来。”
阿蘅应了一声,在围裙上擦擦手,站了起来。膝盖咔嗒响了一下,蹲得太久了。她今年十九岁,膝盖已经开始不好,阴天就酸胀,像有醋灌在骨头缝里。
她跨出灶房的门槛,在檐下站了站。院子里的天果然是黄的,黄得发灰,像一张死人的脸。院角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叶子哗啦啦翻出白背,像无数只翻白的鱼肚。槐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,是老贺养来看门的,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看见阿蘅出来,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。
这条狗比这个家里大多数人对她都好。至少它不会骂她,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。那种眼神——她不知道怎么形容,就像是看一件东西,一件花钱买来的东西,用得顺手便留着,用不顺手便扔了。她公公用那种眼神看她,婆婆用那种眼神看她,有时候连小姑阿巧也用那种眼神看她,虽然阿巧对她算是好的了。
阿蘅出了门,沿着石板路往土地庙走。宝生一定是去那里了。他每天都去那里,蹲在庙门口看蚂蚁,或者追着过路的女人喊“娘”。他今年十七岁,比阿蘅还大两岁,但心智永远停在了五岁。他分不清谁是娘,谁是阿蘅,谁是不认识的女人。他只知道女人是暖的,是软的,是可以让他把脸埋进去的。
阿蘅走得不快。她其实不想走快。每次去寻宝生,她都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,再长一点。因为走在这条路上,她既不是贺家的儿媳妇,也不是宝生的看护,她只是一个在走路的人。没有人看她,没有人指使她,没有人用那种眼神打量她。这条路是属于她的,短暂地属于她,从贺家大门到土地庙,三百步的距离,是她全部的自由。
她经过井边,王婶正在打水,看见她,把脸扭到一边。阿蘅已经习惯了。自从去年她第一次逃跑被抓回来,镇上的人就用这种态度对她——不搭理,不正眼看,好像她身上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多看一眼就会传染。只有当面碰到了不得不说的事,才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,说完就赶紧走开,像躲瘟疫一样。
她逃跑的事,说起来也不算逃跑。她只是走迷了路。她是这样跟公婆说的,也是这样跟九婆婆说的。九婆婆当时坐在祠堂的太师椅上,捻着佛珠,眼睛半闭半睁,听她说完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让阿蘅记到现在——那不是笑,是把嘴角往上扯了扯,脸上的皱纹像涟漪一样荡开,荡到一半就停了。
“迷路?”九婆婆说,“回娘家的路你闭着眼睛都认得,你跟我说迷路?”
阿蘅就不说话了。她说不过九婆婆。这个镇上没有人说得过九婆婆。她接生过镇上大半的人,给另一半的人送过葬。她知道每个人的生辰八字,也知道每个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她把这些秘密串在佛珠上,一百零八颗,捻一颗,一个人的命就攥在她手里。
公公那天打了她一顿。打得不重,比起他杀猪的手法来,打她只能算是一种仪式。他用竹条抽她的背,抽了十几下,出了一身汗,便停了。打完之后他蹲在门槛上喘气,说:“再有下回,打断你的腿。”
她说不出话来。背上火辣辣的疼,但她没有哭。她的眼泪在六年前就流干了,像一口枯井,底下全是干裂的泥。她趴在柴房的地上,听着门外宝生咿咿呀呀的声音,忽然想起娘。
娘。娘把她送到贺家那天,站在门口一直看着,看到她拐过巷口,再也看不见。她没有回头。她若是回头,就会看见娘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,滑到地上,像一摊融化的泥。这是邻居后来告诉她的。她听到的时候,已经在贺家住了三个月。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在贺家哭,咬着被角,一点声音都不敢出。宝生睡在隔壁,打呼噜的声音震天响。
后来她就不哭了。哭有什么用?眼泪换不回娘,换不回银簪,换不回那个十三岁以前的日子。她学会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,咽到肚子里,让它们在那里慢慢烂掉。她想,烂就烂吧,反正早晚都要烂的。等她老了死了埋进土里,她整个人都会烂掉,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也会跟着烂掉,谁也不知道。
她从井边走过,王婶挑着水桶往回走,扁担吱呀吱呀响,像一只将死的蝉。
宝生果然在土地庙门口。
他蹲在那尊残破的土地公石像下面,用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。蚂蚁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,他就咯咯笑起来,笑得口水顺着下巴淌,拉成一根亮晶晶的丝。他的裤子湿了一大片,阿蘅不用看就知道,他又尿了。他身上永远有一股尿骚味,混着泥土味和口水味,让人一闻就想退避三舍。
镇上的人都说宝生是“贺家的孽债”。贺屠户杀了一辈子猪,杀了多少生灵,老天就让他生了个这样的儿子。公公喝醉了酒,有时会揪着宝生的耳朵骂:“你就是来讨债的!”宝生不知道什么是讨债,只知道自己耳朵疼,哇哇大哭。哭完了,公公又把他抱起来,红着眼眶说:“儿啊,儿啊。”
阿蘅站在巷口,远远看着宝生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觉得宝生和自己是一样的人。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。只不过宝生的笼子是他自己的脑子,她的笼子是贺家,是溪口镇,是九婆婆捻着佛珠的手。他们都被关着,谁也救不了谁。
“宝生。”她走过去,弯下腰拉他的胳膊,“回家了,要落雨了。”
宝生猛地甩开她的手,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瞪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动物受惊时的光。他不认识她。在这一刻,他完全不认识她。他以为她要抢他的树枝,要把他的蚂蚁赶走,是来害他的。
“回家。”阿蘅又伸手去拉他。
宝生忽然不挣扎了。他的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,直愣愣地盯着她的头顶,眼睛里亮起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那种光让她后背发凉——不是恐惧,是一种预感,一种什么东西即将失去的预感。
“亮亮的!”宝生指着她的头,咧开嘴笑了,“要!”
阿蘅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猛地站起来,伸手一抓。她感到头皮一紧,接着一轻。发髻散了,头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,披散在肩上,有几缕落进了领口,凉凉的。
银簪。
宝生捏着那根银簪,举到眼前看。簪子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簪头的兰花歪歪斜斜,是娘自己刻的。娘说,买不起匠人的手艺,就自己刻。娘刻了一整个晚上,手指被刻刀划破了三次,血滴在银簪上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后来那些血就留在上面了,渗进了花纹的缝隙里,变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线。
“还给我!”阿蘅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,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猛地拔出来,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她去夺,宝生却像一只受惊的猴子,攥着银簪跑开了,嘴里发出含混的欢呼声。
她追了几步,站住了。
不是因为她追不上。宝生虽然跑得快,但他脑子不好,跑着跑着就会自己摔倒。她站住,是因为她忽然看见了九婆婆。
九婆婆拄着那根黑漆拐杖,从巷口拐出来,像一只老乌鸦无声地落在枝头。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褂子,洗得发白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在后脑勺挽成一个紧紧的髻,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住。她整个人都是收紧的,收敛的,像一把合拢的剪刀,刀刃藏在里面,看不见,但你随时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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